“双抢”

时间:2020-07-31 09:04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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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25-文学1

□爱睿儿

暑热来临,芒种又至。

元代吴澄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所谓芒种,就是指有芒的作物(麦)当收,有芒的作物(稻)当种。明确了芒种时节两件大事:收麦和种稻。

“杏子黄,麦上场,栽秧割麦两头忙。”麦子收割是“抢收”;水稻栽种,即插秧,是“抢种”,两者合称“双抢”。为什么要抢呢?因为时间紧任务重,必须起早贪黑、披星戴月。

我们曾经有过一个“麦忙假”,就是在割麦子的时候放几天假,让老师和学生都回家帮忙抢收抢种。过去农村老师多为“民办教师”,名下还有一份口粮田,既要教书,又要种地。

麦子是“九成熟,十成收”,“十成熟,一成丢”。熟透的麦子经不起“盘”,麦穗易断,麦粒易脱落,会在收割、搬运过程中损失掉一部分收成。另外,麦子熟起来特别快。谚云:“蚕老一时,麦熟一晌。”头天看着还半青不黄的麦子,也许第二天就黄透了。成熟的麦子又等不起,熟麦遇上连阴雨会出芽。

割麦得抢好天,麦干、地干才好操作。从割、捆扎,再到搬回稻场上晒,整个环节都得避开雨天,而难度正在于麦收时节天气变化多端,须得见机行事,当机立断。

提前磨好镰刀,用指肚轻轻在刀刃上荡一下,能感觉到杀气,这样割起麦来才会痛快淋漓。一大把一大把的麦子被揽入怀中,三下两下一划拉,一会儿便撂倒了一大片。钝刀子割麦,效率低下不说,那种当断不断的烦恼,令人懊恼。麦芒大概是麦子自我保护的武器,浑身长着倒刺儿,麦叶的边缘也生着一圈细刺儿,裸露的皮肤碰到它们就会发痒,还会剌出一道道红印子,在汗水的浸渍下,火辣辣的劲爆外加奇痒无比,让人终生难忘。

“麦收半年粮。”麦收关乎一家老小生计,少不得全家总动员。白居易在《观刈麦》中就非常形象地描绘了麦收场景: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麦子割好了,捆成一个个结实的“麦个子”,再一担一担挑回家,一捆捆挤挤挨挨地竖在稻场上晒。从割到挑回家,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容不得半点耽误。

实话实说,我在麦收中扮演的完全是打酱油的角色。比如,大人割完麦子,我挎个篮子去捡麦穗,只是我们那时只能捡自家田里的麦穗。或者是在一个凉爽的早晨,分得一把最不好使的镰刀,去割家门前麦田里的一小片麦子。那是侥幸逃过鸡口,勉强长到成熟的一些幸运麦。它们稀稀拉拉杵在田里,太适合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割麦了。

麦子抢回家了,还要插秧。男人们坐在门槛儿上,吸一支烟,咕咚咕咚灌一瓢凉水,又马不停蹄地开始耕田。先用犁把田翻一遍,同时开始往田里灌水。等水灌满,开始耙田。人站在耙上,由牛拉着缓缓前行,来来回回,直到把土和水混合成泥。我那时候很羡慕耙田的人,觉得他们站在耙上就像漂在水面上一样,很神气。

男人耕田的时候,其他的人开始薅秧。每个人带把小板凳坐在秧田里,把清明前种下的秧苗一点一点薅起来,攒够一把歘歘歘涮几下根上的泥,用龙须草或水草绑好摆在身侧。这时的秧苗叫“秧母子”,专门用来育秧苗的田就叫“秧母子田”。这块田除了育秧,种水稻,别的什么作物都不种。

薅秧简单轻松又好玩,坐在水里也很凉快,我是很乐意干的。我最怕的是水里有蚂蟥,不痛不痒地就钻肉里去了,等你发现,一巴掌拍下来,它已吃饱喝足,而你还在淌血。在秧田里,要是你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十有八九是有人被蚂蟥给叮上了。

插秧需要的人手比较多,必须通过“换工”的形式来进行,也就是两家或者更多家的劳动力联合起来,轮流帮忙。因为秧田整好后,要趁着泥巴松软尽快把秧栽下去,晾时间长了,泥巴会变得紧实,秧苗不容易插进泥里,也不利于秧苗扎根。几家联合起来,三五天工夫,家家的麦田都变成了稻田。

大人们把秧苗挑到田边,站在田埂上一把把往田里甩,叫“散秧”。等秧把子疏疏落落散满一田,大家都下到田里,站成一排,手快的拦宽一点儿,手慢的拦窄一点儿。各人捡起一把秧苗,轻轻一拉绳子,然后弯下腰插起来。如果薅秧的人是新手,系的是死扣,此时就要多费一点儿时间解绳子了。别小看只耽误了几秒钟,可能就会害这位“中奖者”落在了人后。

大家左手拿秧把,右手分出几株秧苗往泥里一戳,再拿再戳,如此反复,像鸡叨米似的。讲究的人家会拉一根绳子,大家有了准绳,秧苗栽出来就是整整齐齐的一条线。多半人家都懒得费这个事儿,直不直的无关紧要,所以秧苗栽出来就是曲里拐弯的一行行。所有人左右协调,齐头并进,配合相当默契。一个人做事手脚快还是慢,在插秧这件事上最容易见出分晓。

宋代诗人刘学箕在《插秧歌》中写道:“四更乘月躅陇陌,晓烟渐散东方白。归来吃得饭一盂,担到田头汗似珠。蹲身擘丛种入土,不问朝昏与亭午。肌肤剥裂肉起皮,烈日才阴又风雨。”诗人的白描简洁准确,农民的辛苦不言而喻。

完成“抢种”后,此时总算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但也不可懈劲。记得吗?麦子还在稻场上晒着或者垛着呢!也许码在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屋里,因为中间曾来过一场急雨,全家老少手忙脚乱好一番忙活,才把麦子给抢进屋里去了。

现在总算有时间来做麦收的后半段工作了。麦子摆在稻场上暴晒,中途还要倒腾几回换个位置,保证每一棵麦子都能得到阳光的爱抚。晒得焦哗哗的时候,请来脱粒机脱麦子。这个工作也需要人手多,照例“换工”。脱粒机“突突突”开动起来,人们彻夜不息,直至颗粒归仓。进仓的时候,为了防虫,人们会用棉花沾上敌敌畏放在麦子中间。我认为这一招没什么效果,因为到了第二年夏天,麦子里一定会生出好些小黑虫。

忙差不多了,男人抽个空把麦秸堆成一个结实规整的垛子。之后的岁月里,麦秸被一点点投进猪圈或者牛圈沤肥,在一个适当的时候又回归田园滋养庄稼。

至此,芒种之“忙”,“双抢”之“抢”,才算结束,人们劳作的节奏终于可以放缓一点了。女人得空淘洗百八十斤麦子,叫男人挑去打面,端午节就吃上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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