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视野 | 一座山的名字变迁，见证汉水流域道教千年传承

钖义山是道教早期传播的重要地点。钟建华摄

■杨启国

郧西县羊尾山(古称钖义山)，汉江北岸一座巍峨明秀又酷似山羊翘尾的山。山下是汉水古埠郧西县羊尾镇。

山高千米，本不为奇，而奇在山顶出水，数条清溪从山顶蜿蜒流下，注入汉江，形成了龙潭河、虎豹峡等自然景观。2023年，由龙潭河景区、虎豹峡峡谷、钖义山群峰三大核心板块组成的湖北汉江瀑布群国家森林公园总体规划获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批复同意。

今天，人们往往更关注这座山的绮丽风貌，殊不知，它与道教起源颇有渊源!

唐代以后，钖义山下的兴隆观成为香火旺盛的道馆。杨启国 摄

钖义山为何又被称为羊尾山

钖义山，也写作“鍚义山”，位于羊尾镇，地处汉江中上游北岸，与陕西省安康市白河县隔江相望。若论其历史地位，北魏郦道元的地理著作《水经注》中有记载：“县有钖义山,方圆百里形如城。四面有门。上有石坛,长数十丈。世传列仙所居。”除《水经注》外，在《元和郡县图志》《新唐书》《太平寰宇记》等史籍中也有记载。

关于钖义山为何被称为羊尾山，也有不同的说法。一说古“钖”指战马额头上的金饰。因“钖”字古音同“阳”，长期混用，后“阳”讹传为“羊”;“尾”字音近“义”(尾字，一念yǐ，又念 wěi)，最终演变为如今的名字“羊尾山”。还有一说，濒临汉江的羊尾镇一带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战乱频繁，导致当地民众流离失所。明成化年间开始，一茬茬流民迁徙进入钖义山，见汉江北岸、秦岭东延余脉有一列高高耸起的山峦，朝东的最高峰远望像静卧山羊的尾巴，最后演化成今天的“羊尾山”。

据著名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等权威资料，钖义山就是今天的羊尾山。其周边出土了大量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历史文物，并发现了先秦两汉时期的石狮子和汉墓群，证明了古钖县治所就在如今的羊尾镇老观庙村。

两侧陡然出现的绝壁，形成了虎豹峡内一、二天门处的峻秀景象。韩玉砚摄

钖义山与道教的兴起有何渊源

钖义山这座看似普通的山，却与中国道教的兴起有着深厚渊源。汉宣帝时期(公元前91年-公元前48年)汉中太守阳厥在此修道的故事就是重要实证。宋《太平寰宇记》记载：“汉宣帝时，北平(今河北满城县北)阳厥为汉中守，经此山，有栖意，遂不之郡。学道感瑞，见金羊，因易为姓。今县界有羊氏，即厥之族也。”这段话的意思是：汉宣帝时期，北平人阳厥出任汉中太守。他途经钖义山时，产生了归隐修道的念头，因此没有去郡府赴任。他在山中学道，据说感应到了祥瑞，见到了金羊，于是改姓为“羊”(阳)。据说当时县境里仍有羊氏一族，就是阳厥的后代。

汉中太守经汉水西行赴任途中，见钖义山巍峨峻拔，竟然留下修仙，可见钖义山在西汉时期的知名度。阳厥的故事记载于宋代的《太平寰宇记》，反映了当时神仙方士在汉水流域的活动盛况以及钖义山作为修道之地的集体记忆。

一位朝廷官员放弃官职选择在此修道，说明钖义山在汉宣帝时期已有“道和修道”的氛围，并被视为修道圣地。这比道教正式创立(东汉末年)要早数百年，是汉水流域早期道教实践的有力证据。

阳厥的故事并非孤证，从汉水流域道教渊源发展脉络看，早期即有神仙方士活动的记录。《山海经》记载帝囷山(今羊尾镇太阳山)：“有兽焉，其状如羊而一角”。

春秋时期，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西行至秦岭楼观台讲学后即消失于秦巴汉水。据传函谷关令尹喜也隐于武当山。从春秋战国时期起，在汉水中上游地区就有着浓厚的老庄哲学氛围。

商山四皓最初隐居商山中(今陕西省商洛市境内，秦巴山区东缘)，后短暂出山辅佐汉惠帝，坚守“不事二姓”的士节。他们维护了汉初政局稳定，体现了隐士对政治的重大影响力，事后再次归隐。

张良，汉初谋士，晚年隐居秦岭紫柏山(今陕西省汉中市留坝县)，学辟谷、导引之术，深谙“功成身退”之道，以道家养生术实践其“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的理想，是功成身退的典范。其隐居体现了极高的政治智慧和洞察力，避免了“飞鸟尽，良弓藏”的悲剧。

东汉晚期张角创立太平道，张陵创立五斗米道(天师道)，张陵死后，张衡、张鲁先后任掌教，并于汉末割据汉中。他们在汉中建立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政教合一政权近30年，是道教早期发展的重要实践者，其组织模式对后世道教发展影响深远。后来张鲁归顺曹操，道教遂沿汉水流行于全国。

汉水流域成为道教早期传播的重要地区之一，钖义山则是其中一个重要地点。魏晋南北朝时期，钖义山作为“列仙所居”的仙山被载入史志，唐朝、宋朝以来钖义山兴隆观香火旺盛。至明朝武当山大兴，一脉相承，绵延千百年。武当山大兴之后，钖义山一如黎明的星月渐渐隐去。

龙潭河景区。 杨启国 摄

钖义山为道教传承发展奠定文化基础

秦巴山区、汉水流域(包括今陕南、鄂西北)之所以能成为道教早期孕育和发展的重要区域，有其独特的文化地理土壤。

这里是多元文化交融的腹地。汉水流域位于秦岭、大巴山之间，地处关中、巴蜀、荆楚三大地域交会处。秦陇的黄老之学(道家思想)通过蜀道传入，与巴蜀、荆楚地区盛行的巫鬼仙道传统(原始宗教、巫术、神仙方术)相互融合、激荡，为道教的形成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和群众基础。

汉水流域山清水秀、洞穴众多、草药丰富，为隐士和方士提供了理想的修炼场所。他们对山川的崇拜、对自然神灵的信仰，与道教后世的“洞天福地”思想一脉相承。钖义山“方圆百里，如城，四面有门，有石坛”的险峻神秘，正是这种环境的典型代表。

西汉时期，尤其是秦末汉初和两汉之际，社会经历了剧烈变革，许多士人对现实政治感到失望。道家思想(黄老之学)在西汉早期一度占据统治地位，其“清静无为”“顺应自然”的理念为隐逸行为提供了理论基础，使隐士文化得以产生和发展。道教吸收了民间信仰，满足了民众的深层需求，得以迅速传播。汉水流域作为人口流动频繁、思想交流活跃的区域，自然成为道教传播的沃土。这里自古便是蜀道咽喉、兵家必争之地，但同时山高林密、相对封闭，也成了乱世中的避风港。

阳厥的传说开启了钖义山作为道教名山的序幕，此后其道脉绵延，一直矗立在道教传承发展的路途中。

魏晋南北朝至隋唐时期，钖义山持续被《水经注》《元和郡县图志》等史志记载，知名度较高。唐代以后，山下的兴隆观成为香火旺盛的道观。它是陕西、河南等地信徒朝拜武当山的必经之路，有“先拜兴隆观，后上武当山”的说法。当时这座道观规模宏大，庙产丰富，声名远播。宋代的《郧台志》《郧阳府志》等地方志明确记载了钖义山的地理位置、自然特征，并再次提及阳厥的故事，使其作为道教圣地的形象得以固化。北宋时期曾以钖义山为界划分上津县和郧乡县，也从侧面反映了其地理和文化标识作用。近现代时期，虽然历经战乱和时代变迁，但钖义山的道教传统仍有迹可循，附近的龙潭河景区里玉皇殿、三清殿中仍供奉有道教神仙。

道教的形成经历了一个复杂的长期过程，其源头是多元的。汉水流域(包括钖义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早期孕育和传播中心，但并非唯一，巴蜀、关中、荆楚等地的文化都为道教的形成提供了养分。

总而言之，钖义山确实与汉水流域的道教起源有着深厚渊源。汉宣帝时期汉中太守阳厥在此“不之郡”而学道的传说，是这段历史的重要注脚。它证明了早在道教正式创立前，汉水流域就已孕育了浓厚的修炼实践和隐逸文化。“隐逸”成为中国古代士人重要的文化符号和精神追求。它体现了士人对独立人格、精神自由和道德气节的坚守，对后世文人产生了深远影响。秦巴汉水作为重要的隐逸区域，承载了丰富的文化意象。

钖义山凭借险峻的气象、多元交融的地缘文化优势，成为汉水流域早期道教思想实践的一个重要地理标志，为日后道教的正式创立和广泛传播奠定了深厚的地方文化基础。

山与人一样，总有起伏，难以磨灭的是曾经的过往。钖义山，愿你抖落历史尘埃，在生态保护和文旅兴盛中再显风采！

编辑：董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