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机接口从科幻照进现实，武汉走到了哪一步？

脑机接口的国际标准，有了中国方案。

10月19日，国际标准化组织(ISO/IEC)发布我国牵头制定的脑机接口参考架构国际标准。这项由我国专家担任项目负责人、联合多个国家专家共同完成的成果，标志着我国在脑机接口国际标准化领域取得新突破。

从国际标准制定到临床应用突破，脑机接口正加速从实验室走向现实。

想抬手，手不动。想说话，嘴不听。对脊髓损伤、脑卒中等患者来说，大脑发出的指令，可能再也无法顺利传到肌肉。

脑机接口要做的，是绕开受损的神经通路，在大脑和外部设备之间重新搭一座桥。

今年8月，同济医院完成华中地区首例全侵入式脑机接口手术。一名55岁的高位截瘫患者，开始尝试用意念操控电脑;7月，武汉大学人民医院完成全球首例高分辨率半侵入式视网膜脑机接口临床验证。失明患者能够辨认汉字、抓取物品。

今年8月，同济医院完成华中地区首例全侵入式脑机接口手术。通讯员陶继东 摄

技术正在病房里改变现实。病房之外，脑机接口正在武汉打开新的想象空间。今年6月正式投用的光谷国际脑机接口创新中心，已串起研发、医疗与产业化环节，一栋楼里就能看到脑机接口上下游协同创新的生动实践。

一场产业竞速也已开始。10月16日晚，湖北省委、省政府在华中科技大学举办首场科创沙龙，脑机接口成为聚焦主题。9天前，武汉召开全市脑机接口产业发展专题会，明确提出提升创新能力、开拓应用场景，打造全国脑机接口科技和产业创新高地。

会上，同济医院党委书记、华中科技大学脑机接口研究院院长唐洲平给武汉的定位是：全国第二梯队前列，第一梯队是北京、上海。

单项上看，武汉手里还握有一批先发优势：全国第一套脑机接口医疗服务价格、全国率先开设脑机接口医工融合病房、全国首个脑机接口医保数据研究中心、全国首个“脑科学与技术”交叉学科博士点。

有临床，有企业，有科研平台，武汉如何让更多“汉产脑机”走向应用场?

三条路在武汉会合

今年3月，“脑机接口”第一次写进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与量子科技、6G等并列为六大未来产业之一。

目前，脑机接口的技术路径有三种：侵入式，电极放进大脑，信号最真，但要开颅;半侵入式，电极置于硬脑膜外或下，风险与信号折中，被看作医疗级的主流;非侵入式，戴顶“帽子”就能采集，信号弱一些，多用于康复和监测。

这三种技术路线，武汉都有人在做且都做出了临床案例。全国不多见。

去年，协和医院开设脑机接口医工融合病房。一年多下来，超200名脊髓损伤、脑卒中、帕金森、癫痫患者在这里治疗。偏瘫患者的手指最难恢复，医院索性拉着企业一起做高通道矩阵式电刺激系统，有患者练了两个月，能弹简单的曲子。

10月12日，武汉协和医院脑机接口医工融合病房训练室里，偏瘫患者楚言在脑机接口设备的辅助下弹奏电子琴。通讯员陈有为 摄

中南医院把无创脑机接口用到脑肿瘤术后康复，康复周期比传统方案缩短近一半。武大人民医院心血管内科用它防心源性猝死，受试者的风险降低了71%。

现在，同济、协和等医院的脑机接口临床试验超过60项，其中六成以上是外省企业委托的。

“武汉的临床资源，已成为全国脑机接口企业‘绕不开’的验证高地。”同济医院的一位专家如是说。

外地企业为什么来到武汉?

脑机接口不是把设备做出来就算成功。产品能否适配不同患者、能否稳定采集信号、能否经受规范的临床验证，都需要医院参与。武汉丰富的病例资源和医工协同能力，恰好提供了这样的条件。

一条地铁线，串起一条链

把武汉脑机接口产业的地图摊开，我们还能看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沿着地铁2号线，串起了产业链上的多个环节。

金融港北站，衷华脑机专注侵入式芯片研发;佛祖岭站，依瑞德将经颅磁仪做成“爆款”;光谷广场站周边，沃亿生物、格林泰克攻关脑图谱、柔性电极;中山公园站连通协和、同济医院，临床上场。

一条线，从电极到病房，都在半小时车程里。

再来挨个看分工：

系统上，衷华脑机的高通量植入式系统做到6.5万通道双向，全链路国产化，电极“微针”和头发丝差不多粗;

衷华脑机的高通量植入式脑机接口系统，其“微针”与头发丝粗细相当。张灿 摄

电极这一环，格林泰克是国内非侵入式领域的“卖水人”。总经理李明哲说：“行业里基本90%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公司，用的都是我们的电极方案。”神舟十七号航天员那顶脑电帽，出自他们。

器件之上是整机。依瑞德集团的产品进了全球5000多家医疗机构，去年拿到国内首张精神领域经颅磁三类证。董事长蔡胜安讲他们的闭环：“医生可以直观看到刺激效果，动态调整参数，真正做到‘看’清大脑，精准‘治’脑。”

武汉依瑞德技术人员测试脑机接口新产品。魏铼 摄

新兴的产业链还吸引了“外来户”。清华电子系孵化的宁矩科技，原本在北京，今年把高带宽脑机接口系统研发基地和专用芯片公共服务平台放到了光谷。产品经理陈哲说：“我们已有两款成熟芯片，马上在武汉同济医院开展创新性医疗器械临床试验。未来我们还要在光谷建下一代脑机接口芯片研发中心，给下游企业供‘芯’。”

目前，武汉培育集聚了20多家重点企业，初步形成以东湖高新区为核心、多区协同的发展格局。

武汉还有一手，制度跑在产品前面：

去年3月，国家医保局为脑机接口单独设立收费项目。同月，湖北发布全国第一套脑机接口服务价格——侵入式置入6552元一次，取出3139元一次，非侵入式适配966元一次。那时，国内还没有一款脑机接口器械获批上市。

8个月后，同济医院完成全国首例纳入医疗服务项目的脑机接口手术，患者为31岁脊髓损伤者。

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院，脑机接口患者用意念控电脑光标玩游戏。受访单位供图

此外，武汉还将脑机接口纳入“十五五”规划，列为“965”重点产业链之一，先后出台两轮脑机接口产业发展专项行动方案，推动企业集聚和技术攻关。

放眼全国，这道题不止一个解法。北京把源头和体量做到了顶——海淀的脑机接口集聚区规划50万平方米、30多家重点企业，天坛、宣武压在临床最前沿。上海把资本跑通了——上半年全国脑机接口融资，上海一地拿走将近四成。深圳靠电子信息的老底子，专攻非侵入式量产。

北京强在源头，上海强在资本，深圳强在量产。

“临床应用、创新策源，武汉不比北京、上海差。”唐洲平表示，武汉的机会，在于把临床资源进一步转化为技术研发的牵引力。

武汉已经有了不少拼图。接下来，要看这些拼图能不能组合成完整的产业竞争力。

场景这张牌，武汉要怎么打?

“场景就是市场，市场就是产业。”蔡胜安认为，抓住了场景，就是抓住了牛鼻子。武汉的场景非常丰富，要发挥这个优势，开放场景，提升医疗水平、拉动产业发展。

他建议，武汉打造1个世界级的示范场景、10个省一级的、100个市一级的示范场景。

这组数字要的不是招牌，是用处。一台经颅磁仪进了全球5000多家医疗机构，才算从产品变成用品;一个偏瘫患者练了两个月，能弹出一支简单的曲子，场景才算立住。

“真正的脑机接口不仅应用在医疗场景，将来医疗应用只是一个小领域，未来会应用在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唐洲平说，军事领域、深海、太空、高危作业，终归要靠脑控机器人去完成，无创脑机接口的前景更为广阔。

那为什么要医疗先行?“它是为大模型的建立打下基础。”唐洲平说。

大脑信号复杂，个体差异大，同一个人不同状态下都可能变，算法要读懂它，只能靠大量高质量数据反复验证。手术台上的每一次放电，都是训练解码算法的原料。

同济医院启用华中首个支持植入式脑机接口全技术路径智慧一体化手术室。受访单位供图

数据正在往武汉落。国家脑机接口高质量数据集建设任务放在同济;唐洲平团队与天勤生物联手做“千猴脑图谱”;华中科技大学伍冬睿团队联合同济医院，做出国内首个中文脑磁图语音数据集，为失语症患者重新开口铺路。

人才也是绕不过去的一环。脑机接口横跨医学、神经科学、材料、电子信息和人工智能，一个学科撑不起从原理到产品的全链条。今年9月，全国首个“脑科学与技术”交叉学科博士点落在华中科技大学，唐洲平牵头申报。一个博士点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它解决了“谁来干”。

回过头看，武汉在光电子信息上走通的路是：先有实验室，再有产线、应用场景，最后有集群。脑机接口走的也是这条路，一步不省。

这条路没有近道，只有早晚。“我们的目标不是追求‘科幻级’应用，而是让更多人用得上、用得起这项技术。”唐洲平说道。

编辑：董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