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喻斌(汉江师范学院教授)
折扇的风向
扇子的种类中,还属折扇的知名度最高,使用的人数最多、范围最广。使用团扇、羽扇,或多或少会让人产生一丝装腔作势的感觉,只有折扇,不论纸面还是绢面,谁用都不违和,谁拿着看都顺眼。当下,那些真有学问的、半瓶子醋假装文人的,在公众面前总要摆弄一把折扇。爱好古代文化的人想没想过,怎么王羲之、谢灵运、王维、孟浩然、杜牧之、温庭筠这些浪漫文人不用折扇,不写折扇呢?折扇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哪阵风把它吹来的?
如果作为一个问题提出,和我们老百姓关系不大,就像我们天天用筷子吃饭,谁管这筷子是哪个发明的?要作为一个器物史的课题,对于治文明史、文化史的学者来说,还是会引起他们的兴趣。这些人对任何事物都想搞清来龙去脉,何况折扇和文化、文人又有着如此紧密的联系。从古到今,对折扇来历发表意见的大有人在,说法也五花八门,归纳一下,大致有三种主要观点。
第一种观点认为折扇产生于南北朝时期,这是元代胡三省的看法。《南齐书》上写到司徒褚渊入朝时,“以腰扇障日”,这一细节被收入《资治通鉴》,胡三省作注时解释道:“腰扇佩之于腰,今谓之折叠扇。”他的逻辑是,能插在腰间的就叫腰扇,折扇可以插在腰间,所以腰扇就是折扇。许多人看出了问题,褚渊只是用腰扇挡阳光,并没说这扇是插在腰间,再说这芝麻大点事有啥必要写进史书呢?这腰扇必有蹊跷。人们再去翻书,果然又发现了腰扇的痕迹。《淮南子》高诱注中提到,下葬时运棺车两边插的翣,“状如今之腰扇”。《国语》韦昭注中也说祭坛边的摄屏“形如今腰扇”。从这些典籍中可以推断,腰扇是一种陈设,体型较大。为了美观,扇面中间收缩,腰部细小,所以形象地称为腰扇。褚渊用这玩意遮太阳,不吉利、不方便,被认为搞怪所以才记录下来。胡三省的话也透出一点线索:他见过折扇,元代已经有折扇了。
第二种观点认为折扇出现在唐代,提出这一观点的是明代的方以智。他在《物理小识》中解释“扌刍扇”这个词时说:《唐韵》有扌刍扇,殆今折扇之萌芽乎?语言学家也发现了漏洞,方以智认为《唐韵》中有扌刍扇这个词,证明折扇在唐代已经萌芽了。殊不知他看到的书,本是宋代的《广韵》,早在方以智出世的几百年前,《唐韵》就佚失了。他引用了《广韵》中的词汇,只能证明宋代已有了折扇。
第三种观点认为折扇最早出现在宋代,持这一观点的人最多,记载最详细,证据最充分。宋代人邓椿在《画继》中记下了苏轼的一段话:“高丽白松扇,理直而疏,折以为扇,如蜀中棕榈心。”还提到“如市井中所制折叠扇者。”只要认识棕榈心的人,都会想到折扇的样子来。读一下南宋文人的诗词,就可以发现折扇的踪迹了。明代的陆深在《春风堂随笔》中说自己收藏有南宋杨妹子写的一幅扇面,上面折叠的印痕历历在目。有实物为证,看来折扇出现在宋代是不用怀疑了。
那么折扇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按宋、明人的记载,这玩意儿是日本人发明的。作为贡品,先后从高丽、日本传到了中国,当时国朝都把这种折扇叫高丽扇、倭扇。
《宋史》记载:公元988年,日本僧人喜周到汴京,贡品中有“蝙蝠扇二枚”,郭若虚《图画见闻录》记:(高丽国)使人每至中国,或用折叠扇为私觌物……极可爱,谓之倭扇,本出于倭国也。”徐兢于公元1124年出访高丽,观察到高丽人的折扇上,画的人物穿着都是日本人打扮,说明高丽扇也是来自日本。《大美百科全书》中指明折扇是七世纪由日本人发明,他们受了蝙蝠翅膀开合的启发,所以称为蝙蝠扇,这和《宋史》中的记载倒是一致的。
问题又来了,中国到处都有棕榈树,怎么没有受到启发发明折叠扇呢?苏轼、秦观这类文人也风流倜傥,也潇洒飘逸,这么能扮酷的折扇,怎么不去弄一把耍一耍呢?既然北宋就有了折扇,为何直到三百多年后才流行于世呢?也不是无材料,也不是无技术,而是另有原因。
有资料说,在宋代,人们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折扇一合起来,可以插在脖颈里,也可以插在腰带上,这样就方便了干活儿的人。而干活儿的人都是下等人,于是谁持折扇谁就是听人使唤的下人,这样大家就不去招惹它了。明陈霆《两山墨谈》一段话最说明问题:“宋元以前中国未有折扇之制,元初东南夷使者持聚头扇,当时讥笑之。我朝永乐初如有持者,然特仆隶下人用,以便事人焉耳。至倭国以充贡,朝廷以遍赐群臣,内府又仿其制以供赐予,于是天下遂遍用。”原来今天大家堂而皇之的手摇折扇,还是拜永乐皇帝所赐,“上喜其舒卷之便,命工如是为之”,才有了文人手中的玩物。
朱棣的开放胸怀,从东方引来了这股凉风,使我们受益了几百年。现在人们眼光更远大了,胸怀更宽阔了,只要有益,皆可为我所用,管他东洋西洋。
折扇的风韵
折扇一进入社会,凭着自身的优势,迅速获得了各阶层、各行业的喜爱。它除了轻巧、方便的特征外,还通过扇面的一方天地,为文人提供了展示才华、抒情表意的宝贵空间。文人装点了折扇,折扇又为文人增添了风韵,二者相得益彰。就因为折扇与书画艺术的完美结合,很快风头就盖过了团扇和羽扇。
最初从日本进贡而来的折扇,已画上了图案,南宋民间作坊仿制的折扇,只是供仆隶们使用,也就用不着再去写写画画了。明永乐后,大批折扇上市,肯定也有不同的档次,这就为艺术家们二度创作提供了条件。一个人字写得好,画画得妙,总不能把作品带在身边,逢人就展示吧。若写在扇面上,就解决了自我推销的问题。如有一把名人题写过的折扇,同样可以标榜自己爱艺术、知风雅。再说,书圣王羲之不是还以题扇资助过老妇吗?
古人能做今人更能做,到了明朝中期在扇面上进行书画创作就成了特高雅的时代风尚。明清两代离今天并不算太远,扇面作为艺术品,保留下来的实物数量可观,在文物市场上、各地博物馆里比此皆是。折扇刚兴起不久,就巧遇了招摇过市的江南四大才子。周星驰主演的电影《唐伯虎点秋香》中,四大才子一个整齐亮相,四把折扇“刷”的一声同时打开,很是显眼。创作者可能只是为了搞笑,可结合历史,他们也正是和折扇结了缘,实现了相互成就。现在随意打开一本介绍古代书画艺术的图册,都会看到他们的作品。
明末清初之际,又涌现出一批爱写扇面的文人,如石涛、吴伟业、朱耷、董其昌、黄道周、邢侗、陈洪绶、王铎、傅山等,个个海内驰名。他们创作了众多的艺术精品,哪把折扇上有了他们的墨迹,想不值钱都难。清末民国期间,像吴昌硕、沈尹默、吴湖帆、黄宾虹、来楚生、张大千、齐白石等一批大家,再次掀起了一个扇面创作的小高潮。这股风气一直影响到今天,不少练了几天毛笔字的爱好者,也会弄把纸扇,写上“宁静致远”“难得糊涂”之类的套语,到人堆里显摆。记得我刚上初中时,一位语文老师喜欢咬文嚼字,爱出个小风头,他买了一把白底纸扇,迫不及待题上一首小诗:“小扇生凉风,时刻握手中。谁要向我借,除非到秋冬。”本是搞笑,却惹了麻烦,帮他提高觉悟的会连开了三场,这个说他是当代严贡生,那个说他是东方葛朗台,搞得他从此抬不起头。
今天到市场上看看,折扇上的题字都是印好了的,价值不高,扇子也不贵。而书法家写的真迹,谁也舍不得糊到扇子上,而是装裱好了配上木框,挂在客厅或书房里欣赏。扇面的作用发生根本性变化,实用性让位给艺术性,扇面成了与中堂、横披、条幅、斗方并列的一种书法样式,这可以说是折扇的质的提升。如果从大部分住宅三米左右的层高来考虑,作为软装的重要元件,镜框扇面很可能会取代中堂、对联的首席地位。
折扇除了助力书画艺术之外,对戏曲艺术更是功不可没。君不见说评书的、说相声的,总也离不开折扇。这倒不是要装斯文,而是把折扇作为最趁手的道具,就像孙悟空的金箍棒,想它是啥它就是啥。竖起来在桌上比划,折扇就充当了笔的角色;横起来在脖子上比划,折扇就充当刀剑的角色。试想,没有一把折扇在手,好多情节就不好交待。
将折扇和刻画人物性格联系起来,是戏剧的一大发明,无论是京剧、昆曲,还是越剧、豫剧,许多人物手中都有一把折扇。只不过按男女、老幼、文武、忠奸的不同配不同的折扇。扇的动作、部位也各不相同。动作一出来,折扇一开一合,这人物类型也就交待清楚了。
戏剧中折扇按颜色描画也分几大类:一是有字画的白折扇,持者多上层人物、文士,表现出彬彬儒雅的风姿。二是素的折扇,无字画装点,持者身份较低,一般平民,如师爷、店主等。三是素黑扇,持者身份更低且多粗暴,如皂隶、捕快、江湖豪客。四是洒金折扇,扇面五彩缤纷,只有帝王贵族才能使用,如《贵妃醉酒》中杨玉环就用洒金扇。还有一种羽毛折扇,是供一些俏皮、好动有舞蹈动作的女性使用,如《盘丝洞》中的蜘蛛精。特大型的折扇透出一股霸气,专门为豪强恶霸准备的。
既有折扇,就有挥扇的动作,戏剧界根据观察生活,总结了“文胸、武肚、媒肩、书臀”的规律。文人斯文动作小,扇子只在胸前轻摇;武将力度大,扇子压的低,扇在肚子上;媒婆扭捏作态,摇头晃脑,扇子似扇不扇,总在肩头晃悠;书生长时间坐在凳子上,捂出汗了,扇子总扇后面。这折扇一扇,扇出了历史,也扇出了文化,怪不得人们都喜欢折扇。
扇子给我们带来了种种福利,人们也对扇子充满了感恩之情。在一些文学作品中,人们想着法儿的表现对扇子的崇拜。最典型的就是《西游记》中的芭蕉扇,连孙悟空都差点栽了跟头。八仙中的钟离权,也是一把扇子助其神力。还有那位“鞋儿破,帽儿破”的济公,一把破扇显出了他的风骨。古典诗词中,扇子就象征着美好的事物。一句“歌罢桃花扇底风”,就会让人沉醉其中。
今天,电扇的出现开启了降温的新时代,现在竟然有了安装在太阳帽檐下,或挂在脖子上的迷你电扇,空调更是上了一个档次。可要想品品传统文化的韵味,还是得弄上一把折扇,最好也写上几行字,或描上几笔画。
编辑:陈小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