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元旦

作者 兰善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从前不过阳历年，元旦有啥好过的，那是公家人的年，与己无关。从炎黄、从农田走来的人坚守天干地支里的民俗，跟着月亮过年，总觉得月亮更近更亲，朝朝代代，太阴年那个大年三十，就被我们用炉火焐得更有家常味，更有年味。城里乡里，奔来走去不就为个腊月，不就为个春节！

从农家小屋到工作单位，我有了两个年。先过阳历，后过阴历。阳历过的是单位人，阴历过自家亲人，各有好处。逐渐知道，阳历年似乎更有身份，更有国际意义。你看，不止我们单位人吧，也有世界各国人。各国把阳历视作时序唯一，太阳转的才叫年，这年那年是不差的。太阳不差，年就不差。月亮那玩意不靠谱，追着太阳屁股，早一天晚一天的。

一

不禁想起那年元旦，一种年代感油然心头。

当年成为公家人过得开心又实质，不差于自己屋里年复一年那个合家团聚。

单位提前一周就通知各年级各科室准备节目，准备各类游艺活动，全体人员从三十一号下午开始娱乐至新年第一天凌晨。凌晨之后，回去蒙着被子睡大觉吧！只是玩乐，也就只玩乐，没有让你事先开个会，事后写总结那一档子事。玩就玩，拿出所有玩的本事玩，玩好，玩够，玩到子时，还给予福利奖赏。届时，你拿着搪瓷缸子或钵子，拿着后勤主任发的一个供餐的小纸片，期待地，美美地，很有单位感地，去食堂外排队，去厨师那里打那一勺子肉片及其汤。不玩到那个时候，免吃。那会很亏的，谁愿意亏呢？谁不兴味盎然地玩到那个时候呢？肉片汤，飘着薄薄几片肥肉块，下面是粉条白菜。那种汤，说汤，比饭还饭，多有油水。老早就有口水了，不能错过。小时候路过铁道兵住宿的一排屋子下面，总是闻着那肉混合着白菜的香味，肉片汤的香，感觉那是天之娇子的生活。总做梦，梦想有日。

上午，与小罗上街买彩纸，布置环境氛围；买扑克牌、象棋，供娱乐；买糖果、香烟、瓜籽，供玩时啖嘴儿；还买些笔记本、钢笔、字典之类，供游艺活动奖励……

推着自行车，百货公司一次购全。不是计划中物资，不需要批条子。回的路上，前挂后摞，满满一车朝回走。看到食品公司老王，街边卖不需要肉票的猪蹄。卤得红润，五毛一个，口水就不由自主。小罗说买一只好不，小店还有二两一小瓶的“一餐美”（白酒），我们俩咪西咪西！正有此意，可一想夜晚还有那碗肉片汤，活动中还有这零碎吃，就说，先留着吧，下次出来买东西了再，今的何必花这钱？再说，年尾了，不宽裕，这月工资还不知道今天会计发不发，年底了家里要买这买那，一个猪蹄四斤多大米！

二

路过东岭一条街，商品交易会替代了百货公司、日杂公司，物品与人流互塞。挤进去饱饱眼福，对这货场特有孩童般的迷醉。单位陶子赶来要我回单位，说学校正招聘个老师，校长让参与观察评价一下。于是就忙不迭赶回。校长办公室坐了教育局长、学校领导班子成员，学科教师代表。与局长并坐的一位操着异地口音、面容不凡的人，大约就是要招聘的人才了。局长介绍：××，归国华侨，好几个文凭，擅长多学科。急需人才，人才难得。根据人才引进政策，大家与之交流，看看可否作为正式教师引进。××当即展示了他相关文凭，大讲了一番国外经历。说得都有些仰视。元旦这样好日子，又有这样贤才应聘，大家都兴奋，异口同声赞同。局长当场表态：“那就定了。留住人才，根本上留，就给一个稳定的家，××还没有家室，从民办教师里选个年轻女教师，解决户口、工作，组成家庭。下去就办手续，落实到位。”那个急需人才的年代，一个民师一辈子都熬不出头的人生，瞬间因人才到来，就花好月圆。走出校长办公室，精明的王副校长和李副校长私语：他那哪是文凭，都是培训结业证，连克莱登大学都不是。跟他聊天，所有的外语，也就一句“考你几哇”说得流利。

大约千金买骨吧！此后一批名牌大学生被吸引，短线学科得到充实。

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好单位。形式上元旦，实质上也元旦。大柳山里买回花栗树柴，物资局争取煤票，每户一千多斤，大半年不用愁了。据说还在搞液化气，工会上给每个职工一只坛子……

这样的单位，你的幸福指数不上升说得过去？

下午，进入元旦模式。会计通知都去会计室领工资，说这是先在汽配一厂转借的一笔钱发。会计去财政局排队了三天，等年终财政入库，还不知道能不能争取到账，还要在元旦之夜去等侯。会计室外，没有人说话或嬉笑，一份尊重和感激。无比欣悦地把借来的工资签字领了。工资到手，腰杆一挺，这元旦可过。

彩旗布置了室内室外，晚间游艺场都花枝招展。猜谜语，对对子，跳圆舞曲，每个空间每种氛围。各科室把办公桌一收拾就开始自己喜欢的擅长的娱乐活动。

三

我们办公室年长的玩扑克牌和川牌（也叫戳牌），年轻的象棋、围棋、国际象棋。

老校长与我们同乐。他喜欢打双升，但不记牌也不算牌，年轻的文子与他对家。输一两次还没啥，输多了，文子就会不管不顾，嘴无遮拦。您是不是不长记性，是不是脑子里没个数？明明人家有大牌，怎么偏偏朝人家嘴里送？看看，刚升上去又垮下来。一旁的平子用脚把文子踢踢，文子意识到走嘴了。赶紧说，校长不是那个意思，又不来银子钱，垮下来就垮下来，没事。老校长本来也没在意。解放前走过来的，哪跟年轻人多想，垮下来升上去，啥事没经见过。一边继续出牌，一边长叹到：我们当年打十八张的时候还没有你们啊，跟县长下乡，晚上就打那玩意儿，输了刮鼻子。县长鼻子伸过来，我们刮，没啥！那时候我一个人负责政府文教科，就是现在的教育局长，管全县学校，也不觉得忙。现在当个校长比我那时候忙多了，牌也没那时候玩的多了。出牌算计，历来不考虑的。玩么，考虑多了没玩头。

平子摆开象棋，把老校长拉过来：来来，跟老校长学两招，听说您“弃马十三着”很厉害，教教我。好啊！当即老校长就移身棋桌。校长先走，很平和的走了卒三进一，平子习惯性地架了当头炮。走了三四步才一下子觉得犯了忌讳，哪有开局就给校长当头炮的？校长的马三步之后依然未动，平子忍不住就出车吃掉。不曾想这一着得子，步步陷阱，第十三步，满盘皆输。原来这就是“弃马十三着”呀！校长拿起棋子优雅一放，给平子说，我给你念念梁实秋《下棋》一段话：“‘一盘好棋终会有悲有喜，有爱有恨，运筹帷幄之中，要看对手大气、内气、还有静气，气韵相合，更兼帅气，迎刃自如，方可指挥得当。’小伙子，棋在棋外，打牌也是。往往，输也是一种赢。”这话让旁边打牌的文子也听到了。

四

夜幕徐徐，华灯一亮，游艺活动开始。从办公室到各教室都安排了不同类型的游艺，路上都挂有谜语的彩盒和对对子彩条，还有飞花令的纸球。路边站着一个个学生，猛可地会拦住，猜个谜语，或对个对子，或飞一句诗词。对了，有奖，随手给个钢笔或笔记本，就是我与小罗去买的那些学习用具。答不对，举哑铃，女生或歌或舞。哪儿都不会让你白走，娱乐无处不在，兴趣无人错过。

“年轻的朋友大家来相会”的歌声在礼堂回旋，青年圆舞踏歌而起。

手牵手，一个青春的大团圆火爆开场。几经燃场后，自然过度到双人舞。老牌大学生们，踩上步子极其享受，那脊背身腰显出十足的气质和动感。邓老师直把舞伴一次次托举又甩起来，把其他舞者都点燃了。看得有些晕，有些发呆。荣子走过来拉起我手，我有些慌张，咋走就是踩她脚，三踩四不踩，彻底乱方寸。看我尴尬，桂芸闪身过来，拉住手，教我手咋搭肩，脚咋前后，咋转身，几圈就熟了。桂芸说，荣子只适合跳，不适合带，会跳不会带，只能是舞伴之间，当老师就不行。只会自己做题，只会教会做题的学生，那还教个啥书？

不觉，午夜十二点了，大家一哄而散拿起搪瓷缸或钵子。肉片汤真的如约而吃。一个个吃的狼狈又有趣，都说自己像饿牢刚拉出来。临走，后勤主任让每个职工去领三斤麻油，说这是学生食堂节约下来的，在外面别乱说。

小罗说，神秘个啥呀，人家厂矿企业、商场、百货，哪个单位不比我们好？发吃的，发喝的，发灶上的，发床上的，鸡、鸭、鱼、猪、牛、羊，连猪屁股都发。只有你没听说过的，没有人家没发过的，我们算个啥呀！说归说，提着三斤麻油，幸福感还是满满，毕竟那时候一个职工一月才四两麻油！

这个阳历年远超我的阴历年，物质到精神。

腊月那个乡村的年如果不咋的，也就算了，心想就这个阳历年知足了。

唉，这单位也够老老实实待着不思他乡了，一度想调动的心也安分守己了好一阵子。

编辑：于子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