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喻斌(汉江师范学院教授)
近几年跑了些地方,参观游览了一些山水景区、乡村景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好多景区都建有乡风民俗博览馆。在展示的物品中,劳动用具、生活用具占了很大比重,如加工粮食的石磨、石碾,脱粒的连枷,纺线的纺车等,包括木匠、篾匠、铁匠、石匠的家伙什儿都摆了出来。别看这些玩意土得掉渣,却享有极高的关注度。年青人是新奇,问这问那,刨根究底;老年人是兴趣盎然,这个去摆弄一下,那个要演示一把,回忆都写在脸上。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人类和动物的分道扬镳,就开端于有意识的制造工具,工具的演化史,也就是人类文明的演进史。《易经》说:“神农氏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中华民族崇敬神农氏,就因他发明了农具而开创了农耕文明。在科学技术已发展到人类可以登月入海的时代,数字化、智能化新工具层出不穷,使用了几千年的老工具很多已退出了历史舞台,淡出了人们视野。乡村博物馆展示这些实物,既传播了历史知识,也传承了文化,从这个角度来思考,向青年一代介绍一些物质遗产,同样具有现实意义。
说不完的扁担
扁担是从古到今最为普通、常见的劳动工具,在搬运重物时,扁担将身扛、背驮这种笨拙的方式转变成肩挑,使负重远行成了可能。自从古人开发了肩挑的功能,扁担就应运而生。可以说,不论是大禹治水,还是秦筑长城、隋修运河,这些浩大工程绝对少不了扁担的参与,更不必说庄户人家收割庄稼、挑水担柴,货郎小贩串乡叫卖、盐茶交易,哪里都离不开扁担。扁担看起来极其简单,“扁”指其形状,“担”指其功能,一根直木,两寸直径,削平即成。
经常挑担的人都知道,扁担也有优劣之分。从用材上论,桑木最为上乘,因桑木韧性好,用来作扁担,百十斤的担子,随着有节奏的脚步,扁担自会随节奏起伏。这样,挑担人就不会感到一味的死沉,忽闪忽闪,弹性的步伐充满了跳跃感。有一首歌唱得很贴切“桑木扁担轻又轻,我挑担茶叶出洞庭。”1986年电视台播出的舞蹈《担鲜藕》,轻灵欢快的舞步,摇摆有序的双臂,表现的就是桑木扁担独有的效果。
若要挑更重的担子,走更远的路,如专业的挑夫就要用翘扁担了。翘扁担的“翘”,是特指扁担反弓形且弧度大,两头往上翘起,可高出半尺。用这种扁担的人,一般是肩力过人,挑的物品起码在一百五十斤以上,轻了扁担压不平。挑这种担子不光要力气,也要有技巧,若掌握不好平衡,扁担会翻身打脸,俗语叫“打耳巴子”。用翘扁担定是走远路,两头的货物用棕绳系好,离地一尺最合适,落下起身不太费力。高了重心不稳乱晃,低了路面不平就碍事。用翘扁担还必须配上一寸厚的垫肩,带子上穿一串铜钱,搭上一条毛巾擦汗。过去盐道上的挑夫都是这种装备。
扁担上不能装饰,也无需配件,只是有样东西不能少,这就是扁担两头要安两颗竹钉,以防止挂上的东西打滑。我的老家把这装置称作“纳”,取收纳之意。村谚说“扁担无纳,两头失塌”,指办事两头都靠不住。当年我们知青在劳动时,就吃过亏,出过洋相。一个兄弟挑大粪用的扁担竹钉断了,他也没在意。过独木桥时,脚一滑,身子一晃,扁担一斜,后面的粪桶瞬间滑了过来,紧贴着脊背。他既不能前进,又不能放下,急得大叫。我们一前一后从两边靠拢,也顾不得脏,用手兜着装满大粪的木桶,慢慢把他接过桥,搞得三人一身粪臭。
按杠杆力学原理,扁担一般五尺长最恰当,长了短了都不好控制。电影《李双双》的插曲唱道:“小扁担三尺三,姐妹们挑着不换肩……”三尺三的扁担根本就派不上用场。过去重庆码头上台阶多,挑夫们多是一根竹杠,大概三尺多长。因为一步一坎,迈不开大步,双手还要扯住货物,只能用短家伙。所以这些人自称是“山城棒棒军”。长江流域竹子多,用粗点的竹子作扁担,转巧又省力,故家中多用。河边挑个水,出门挑个行李,极为方便。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出外上学,农村的学子都是一根竹扁担,一头小木箱,一头被窝卷,三四十斤重,闪闪摇摇。虽没有今天带轮的旅行箱时尚,可也别有一番风味。
由于扁担在生活中无处不在,所以扁担也被赋予了丰富的文化内涵。人们用扁担说道理,打比方,通俗易懂。如形容某人无事找事,处处挑刺,就说“有事三扁担,无事扁担三”,农村将姐妹丈夫之间的关系形象地称为“一担挑”,互称“挑担”,姐妹就充当了二人之间的这根扁担。唱山歌不能没有扁担:“太阳出来喜洋洋,挑起扁担上山岗。”绕口令也扯上了扁担:“板凳宽,扁担长,扁担绑在了板凳上。”一条扁担可担起百斤,千万条扁担就可移山填海。
1960年代大建设时期,修水库的工地上、改梯田的工地上、劈山修路的工地上,经常是上千条扁担齐上阵,不几天,一座小山就神奇地移位了。当年流传着一首民谣:“筐里装得尖尖,扁担压得弯弯,娃儿他妈快来看,我一头挑着一座山。”就是劳动场景夸张性的描绘。解放战争的胜利,人们说是小车推出来的,那么我们也可以说,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就是用扁担挑出来的。
鉴于扁担的特殊能量,人们就把重要的任务称为“重担”,“铁肩担道义”、“革命重担挑肩上”、“担子拣重的挑”,就成了豪言壮语,升华成了一种精神,号称“扁担精神”。要说“扁担精神”的开创者,非无产阶级革命家朱德莫属。人们敬爱的朱老总,在井岗山时期,常和战士一起下山挑粮,引发了“朱德的扁担”的故事。这条竹扁担现藏于国家博物馆供人瞻仰,它上面凝结着艰苦奋斗精神、不怕牺牲精神、自力更生精神,最可贵的还是官兵平等的领袖垂范精神。这条扁担教育了几代人继成优秀传统,争取更大光荣。今天,在河南林州市石板岩乡建有一座“扁担精神纪念馆”,宣传的是当年石板岩供销社的同志靠几条扁担,翻山越岭为群众服务的事迹,那里展示的“一根扁担创家业”的过程,特别令人感动。
扁担还有一个同类叫钎担,它应该是为适应特殊要求由扁担演变而成的。它与扁担的区别只在两端,中间部分和扁担一样,两端有一尺多长的地方却扭转了方向,由扁平变为竖直,且逐渐变窄变尖。有的头部包上铁尖,便于穿孔。更讲究的还用牛蹄处的皮圈把转节处包裹起来,又美观又耐用。钎担主要用于挑捆扎起来的柴草和收割的稻谷麦子。绑好的谷捆子,钎担的铁尖扎进去,挑起来就走。在大山里,如同长矛一样的钎担还是不错的防身武器。我曾经扛着钎担在田埂上和一头狼狭路相逢,它不后退,我也不敢跑。只是把钎担的矛尖对着它,相峙了好一会儿,直到后面有人赶来,它才极不情愿地跳进冬水田让路了。在农村,钎担的用途毕竟有限,人们对它就不像对扁担那样有感情。从“钎担牙子两头戳”这句贬作人的话中,就可看出端倪。
扁担也快要进历史博物馆了,但“扁担精神”却是传家宝,应永远传承下去。
形状各异的锄头
神农氏把木头一头弄尖,用脚踩着翻土,这就是耒。到了青铜时代,就应该出现锄了。再进入铁器时代,锄头的使用已经非常普遍了。铁器时代到现在将近三千年了,锄头的基本形态都没有什么变化,锄头一直伴随着农耕文明的全过程。
说到锄头,大家都不陌生,我们家乡的农民将它戏称为“三斤半”,道出了它的标准重量。你若问他干什么营生,他爽快地回答:“挖三斤半的。”这说不上是自豪,但也绝不是自卑。现代人改成了“地球修理工”,口气好像大了些,本质还是抡“三斤半”。“三斤半”主要指称的是用于挖土翻地的重型锄头,土壤板结需要深翻,挖一下得把胳膊抡圆使大劲,所以工具份量不够,就使不上劲,只有这“三斤半”使起来才趁手。
当然,这活儿主要是小伙子干,老人、妇女是举不起来的。大挖锄还可当锤子砍砸硬物,挖过的土坷垃块头大了,就用锄头的重头敲打,很是得力。我们在没有斧子的情况下,到林子里弄烤火柴,就用挖锄敲老树疙瘩。农村人把连接木柄的部位叫锄头脑子,要吓唬谁,就随口来一句“给你一锄头脑子”。
有些农活儿,如锄草、点包谷、掏洋芋窝、起红薯垅、条播麦子,这大家伙就有些笨拙了,特别是薅草,锄头要轻便,手上才能灵活。有些杂草紧挨着庄稼苗,要小心地用锄头去勾掉,锄头重了,笨手笨脚,弄不好就伤了苗。豫剧《朝阳沟》有一场演练锄草的戏真实又生动,拴保演示“那个前腿弓,那个后腿蹬,把脚步放稳劲使匀,那个草死苗好土发松。”银环操练“你前腿弓,你后腿蹬,心不要慌来手不要猛。好,好,又叫你把它判了死刑。”薅草的锄头要么口沿宽,锄板薄,要么口沿窄体修长。北方常见一种专门锄草的,锄板比炒菜的锅铲大不了多少,但有长长的一段弯颈。总之,只有减轻了重量,才能在庄稼苗中间自由巡游。
在没有机械操作的年代,播种是三种基本方式:一是撒播,像芝麻、绿豆、荞麦,把种子来个“天女散花”满地一撒,再用锄头拨拉拨拉就行了。撒种是纯技术活儿,讲究的是匀,一般人干不了。二是点,挖一锄头放一粒种子,像包谷、棉花、黄豆类。还有一种是条播,主要是种小麦,在较大块的地里,第一人用锄头掏一条小沟,第二人往沟里撒种,第三人盖上农家肥,掏第二条沟时盖住前面的一条沟。这活儿的要求是沟要直,几十丈长笔直一条线,两行之间距离相等。这样麦子出苗后条条绿线,宜于透气、采光又美观。这就有了大小适中的条锄,比挖锄轻,比薅锄窄,男女都能上手。
各地也会根据不同的条件,不同的操作方式对工具进行改造。在秦巴大山深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还保留着刀耕火种的原始生产方式。在荒山上放一把火,烧掉灌木杂草,再用砍刀像剃头一样过一遍,就可以播种了。当地人把这烧荒后的山坡叫“火芡地”,火芡地的共性是陡,有些地方只能一手抓住树桩或岩石,才能挥动锄头。这里用的锄头只能是“三斤半”的缩小版,因为要单手使锄,重了举不起来。人们戏谑地把挖火芡地的袖珍锄头叫“挖耳勺”。“挖耳勺”还有一个特色就是锄头与木把之间角度非常小,像钩子一样。普通锄头在六十度左右的坡面上作业,只能身往后仰,脸朝天望。为能灵活调整角度,人们就在装锄头的码子和垫子上动脑筋,用垫子的厚薄和倾斜度来调整锄头的角度。
为了解决水田操作和稀泥打交道,劳动人民发挥聪明才智,改进出了两股齿分开岔的“羊角锄”,因酷似山羊头上的一对角而得名,用这种锄头在水田里搭田埂,在牛栏、猪圈里起粪,就解决了稀泥沾在锄板上弄不下来的困惑。这种羊角锄又引出了更轻便的钉耙,钉耙是水陆兼用,确实省力。《西游记》里二师兄扛的钉耙共九根齿,这在现实生活中倒是少见,我们普通人恐怕也使不惯这大的家伙。作者为什么给猪八戒安排这样一个道具,恐怕是从我们日常清理猪圈得到的灵感。
锄头对于农业的作用怎么形容都不为过,就是文人也会对它青眼相看,不仅仅将它视作劳苦的象征,如“锄禾日当午”,用它来表达自己的情怀;如陶渊明的“带月荷锄归”,白居易的“每日领童仆,荷锄仍决渠”,唐伯虎的“无酒无花锄作田”。要说对锄头的赞歌,还得说是“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
锄头,在解决人类温饱问题上,功居首位。
编辑:陈小艳